半夏小說

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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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

"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必颉站在路口說。

餘淵若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幾點?"

"八點。你樓下。"

"好。"

餘淵若轉身走向自己公寓的樓道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必颉一眼。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露在圍巾外面的上半張臉映得清清楚楚。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點光,那種光不是被路燈反的,是他自己眼底的。

"你晚上回去別再看文件了。"他說,"早點睡。"

必颉站在路燈下看着他說:"聽你的。"

餘淵若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推開單元門進去了。門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冬夜裏很輕,像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必颉在路燈下又站了一會兒,看着三樓那扇窗戶的燈亮起來,又過了一會兒窗簾被從裏面拉上了。他轉身往回走,步伐輕快得不像是這個季節這個點該有的樣子。

那晚他睡了這段時間以來最好的一覺,沒有夢,一夜無夢到天亮。

接下來的周末,按照若若早早就提出來的家庭計劃,三人一起去了一趟城郊的溫室植物園。冬天裏外面萬物蕭瑟,植物園裏卻是滿目的綠意和暖意,玻璃穹頂罩着一整片熱帶植物的世界,棕榈和芭蕉的闊葉在水汽裏泛着油亮的光。若若一進去就撒了歡,在植株間的走道上跑來跑去,一會兒蹲下來看蕨類植物的卷曲嫩芽,一會兒仰頭看比自己高出好幾倍的仙人掌,嘴裏的驚嘆詞全程沒停過。

"爸爸你看這個葉子比若若的臉還大!"

"叔叔你看這個花是藍色的!"

"這個樹為什麽沒有樹皮?"

餘淵若跟在若若身後幫他摘了兩次被樹枝勾住的圍巾,蹲下來三次陪他看同一株食蟲植物的捕蟲囊怎麽閉合。他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羽絨服,在滿室的綠植中間幾乎要融進背景裏去。必颉走在他們倆後面一兩步遠的位置,看着餘淵若彎着腰指給若若看一株含羞草被觸碰後閉合的葉片,若若蹲在旁邊屏着呼吸等着那片葉子重新張開,小臉上全是驚奇。

"它睡着了。"若若小聲說。

"它在休息。"餘淵若糾正他,"下次你再碰它,它又會收起來。"

若若伸出一個小手指尖輕輕地、試探性地碰了一下含羞草的葉片。葉片果然又閉合了,他倒吸一口氣縮回手,然後回頭去看餘淵若,眼睛亮晶晶的。"它真的又睡了!"

餘淵若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彎了起來。那個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他伸手揉了揉若若的後腦勺,站起來繼續往前走。經過必颉身邊的時候,必颉看見了他臉上那抹還沒收乾淨的弧度。

"你帶孩子的樣子很熟練。"必颉說。

餘淵若偏頭看了他一眼:"跟你兒子混久了自然就熟練了。"

"那你要不要一直熟練下去?"

餘淵若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看着必颉,日光從玻璃穹頂照下來,在兩人之間鋪開一整片透明的暖金色。有細小的水汽在光線中浮動着,像無數極細極輕的金色碎末。

"你這是在問我什麽?"餘淵若問。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被滿室的植物氣息浸潤着,音色顯得格外清潤。

必颉看着他的眼睛,那些他準備了很久的話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很簡單。"我在問你,要不要來跟我一起養他。"

餘淵若看了他很長一會兒。旁邊若若已經跑到了前面一棵巨大的龜背竹下面,正在對着那些葉子上镂空的洞洞發呆。溫室裏安靜極了,只有偶爾的水滴聲和遠處其他游客低低的說話聲。

餘淵若把視線從必颉臉上移開,落在走道盡頭那棵被日光鍍了滿身的龜背竹上。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轉回來,看着必颉。

"你之前讓我等。我等了。你現在是在讓我再等久一點?"

"不是。"必颉說,"我現在是讓你決定,要不要不走了。"

餘淵若低下頭笑了一聲。那個笑很淺很短,然後他擡起頭,伸手碰了一下必颉的手臂。那只手在他袖口處停了兩秒,指尖隔着布料點了一下,然後他收回去,邁開步子繼續朝前走了。

"你兒子在前面等我們呢。"餘淵若說。

必颉跟上他。走了幾步之後,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什麽碰了一下。低頭一看,是餘淵若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手指微微伸了出來,指尖觸到了他的手背。那個接觸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握緊,沒有勾住,只是挨着。

必颉低頭看着那兩只并列着的、指尖相觸的手,然後他的手微微翻了一下,用小指勾住了餘淵若的小指。餘淵若的腳步沒有停,但他被勾住的那根手指在必颉的掌心內側輕輕蜷了一下。然後兩個人就這麽走着,一高一矮,中間夾着若若蹦蹦跳跳的背影和滿室蔥茏的綠意,被溫室頂棚透下來的冬日照得滿身都是暖融融的光。

若若在前面跑夠了折返回來,剛好看見兩人勾着的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那個笑容大得嘴角都要扯到耳朵根了。

"爸爸和叔叔牽手了!"他跑過來一把摟住了兩人勾着的那只手,像只小考拉一樣挂在上面,"若若也要牽!"

于是原本的兩人勾手變成了三人串串。若若在中間,一手牽着必颉一手牽着餘淵若,蹦蹦跳跳地走在綠植環抱的溫室走道上。他的小短腿夠不到兩人步幅的頻率,被拽得腳下偶爾打趔趄,但他笑個不停,聲音在滿室的闊葉之間回蕩,清脆而飽滿。

那天下午從植物園出來的時候,若若在車上就睡着了。後座安全座椅上那顆小腦袋歪向一邊,口水在嘴角亮晶晶地拉了一小條。餘淵若從副駕駛回過頭去看了一眼,伸手把若若滑下來的小圍巾重新搭好,然後轉回身坐好。車窗外冬日的夕陽低低地挂在天邊,把整條路都染成了一種溫潤的橘紅色。

必颉握着方向盤,在等紅燈的時候偏頭看了餘淵若一眼。餘淵若靠在副駕駛座椅背上,側臉被夕光鍍了一層柔和的暖色。他的睫毛垂着,眼睑下方的弧線安靜而流暢。

"你是不是困了?"必颉問。

"沒有。在想事情。"

"想什麽?"

餘淵若偏過頭來看着他。夕光把他的瞳仁照成了一種近乎琥珀色透明的狀态,裏面映着窗外流過的光影。"想你說的"一直養他"那句話。你說的是我跟你一起養他,還是我在你旁邊養他?"

必颉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了一下,又松開。紅燈變綠了,他緩緩踩下油門,車子繼續沿着冬日的街道平穩地往前滑行。

"我想的是,"他說,"我們三個人住在一起。每天你下班回來若若在客廳等你,晚上他睡着了之後我們在沙發上坐着聊天。周末天氣好的時候帶他去外面玩。你喜歡的那個窗臺可以放你想種的綠植。我廚房可以變成兩個人在裏面忙。"

餘淵若沒有說話。他看着前方的路,夕光在他臉上緩慢地移動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穩穩地落在車內的安靜裏:"你這話聽起來像在求婚。"

必颉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用力了一點點,又松開了。"如果我說是呢?"

餘淵若把頭靠回了座椅背上,臉朝着車窗外,所以必颉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他看見餘淵若露在圍巾外面的那一小截耳廓染上了一層極淺極淡的粉色——不是夕光染的,是從皮膚裏面透出來的那種。

"若若還睡着呢。"餘淵若說,"你先好好開車。"

必颉的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他沒有再追問,繼續開着車。但車廂裏那股安靜的氣氛跟之前不一樣了——像一杯水被加熱到了即将沸騰的溫度,表面上還平靜着,底下都是細密綿長的氣泡。

把餘淵若送到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若若在後座翻了個身繼續睡,餘淵若下車之前彎着腰看了他一眼,把被蹬開的毯子邊角掖好,然後直起身看向必颉。

"今天說的話我會想。"餘淵若說,"你想的那個事——我還沒準備好答應,但我也沒準備拒絕。"

必颉站在車旁邊,冬夜的路燈光從上方照下來,把他和餘淵若之間的那幾步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餘淵若被圍巾遮了大半的臉,看着那雙在夜燈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不急。"他說,"你慢慢想。"

餘淵若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走進了單元門。三樓的燈在幾分鐘後亮起來,必颉看着那扇亮起的窗戶,在夜風裏站了一會兒,然後上車發動了引擎。

回到公寓的時候若若醒了,自己迷迷糊糊地從後座爬下來,被必颉牽着往樓上走。上樓梯的時候他還在揉眼睛,但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話:"爸爸,叔叔今天好開心呀。"

必颉低頭看他:"你怎麽知道?"

"他的手暖的呀。"若若仰頭打了個哈欠,"以前我們三個一起走的時候叔叔的手是涼的,要過好久才會暖起來。今天一出門就是暖的。"

必颉蹲下來看着自己兒子那雙還帶着睡意的淡金色眼睛,伸手把他頭上翹起來的碎發按了按。"那以後他的手都會是暖的。"

若若放心地點了點頭,繼續打着哈欠往樓上爬。

那晚等若若睡着之後,必颉坐在客廳裏給餘淵若發了一條消息。很短,就一行字:"若若說今天你的手是暖的。"

餘淵若的回複過了幾分鐘才過來:"他觀察得比你細。"

"他是我兒子。"

"你以前也沒發現我的手指是涼的。"

必颉看着那行字,在沙發上笑了一聲。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以後我天天幫你捂。"

餘淵若沒有再回複。但必颉的手機在幾分鐘後又亮了一下——不是文字消息,是一張圖片。餘淵若拍的是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葉片油亮亮的,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圖片下面沒有配文字。

必颉把那張圖片存了下來,放進了一個新建的相冊裏。相冊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後打了三個字:"我們家"。

存完之後他看了一眼相冊裏唯一的一張圖片——那片綠蘿的葉子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舒展着。他把手機放回茶幾上,關了客廳的燈,在若若的卧室門口站了片刻。腓腓從門縫裏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他一眼,然後縮回去重新蜷好。

他走進卧室躺下來。冬夜窗外城市的燈火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一絲微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細細的暖色線。他閉着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落下去。

那晚他做的夢裏,有豔紅的樹冠,有滿室的闊葉植物,有若若的笑聲和餘淵若從副駕駛座上偏過頭來看他時的側臉。所有的畫面都暖融融的,像被冬日午後的光線浸泡過一樣,安靜而妥帖地鋪展開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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